龚山记忆之三:改了族规的龚氏祠堂
时有外出开会采风的机会,或者专意去某地旅游,自然,瞻仰名山大川、古刹殿堂是必不可少的内容。从哪一年兴起参观古宅民居、老街陋巷记不得了,只知道随着导游旗子的引领,走了一程又一程,转了一圈又一圈,奔着古老而去,装满新奇而归。祠堂,便是有几回领教的地方了。比如,皖南歙县的汪口祠堂、山西晋中的常氏祠堂等,然而,龚山祠堂却是我唯一免费参观、且可以一日观览几次的去处,也是我感慨万千,留下美好记忆和故事的唯一祠堂。
丽水市龚山村龚氏宗祠坐落在村东,背靠大山,面临深渊,站在祠堂门外,可遥望远近的群山和蓝色的龚山水库,可谓是傍山近水的风水宝地。龚氏祠堂门额上方悬着“龚氏宗祠”的匾额,字体浑厚苍劲,由于落款模糊,距离又高,何人所书已难辨认。据我了解,我国祠堂多数都有堂号,堂号由族人或外姓书法高手所书,制成金字匾高挂于正厅,旁边另挂有姓氏渊源、族人荣耀、妇女贞洁等匾额,讲究的还配有联对;如果是皇帝御封,可制“直笃牌匾”;祠堂内的匾额之规格和数量都是族人显耀的资本。龚氏宗祠的正厅就悬着一块“追远堂”匾额,其左边还有两块“武魁”、“文魁”匾额。祖先的牌位列于大厅正中,由于年代久远,排放凌乱,多辩不清字迹。正厅房顶由四根漆柱支撑,内侧两根漆柱分别雕着一副长联。正对着厅堂的是祠堂大戏台,全木质结构,拱顶飞檐,古朴敦实,用以节日、寿辰等喜庆之日的演出。戏台的周围是呈“凹”字型的两层厢房,一直连接着正厅。祠堂整个建筑都是上等的纯楠木结构,雕梁画栋,工艺精湛。
村支书龚信昌告诉我,龚氏祠堂建于清朝初期,祖先曾是朝廷大员,因为政治变故,逃离至深山密林中,繁衍生息。具体详情他也讲不清。由于忙于工作,我有心找到族谱细查,却一直没有实现。他还告诉我说,龚氏宗祠曾经修缮多次,但是由于资金短缺,交通不便,仅仅是修修皮毛而已,一直是个遗憾;更为可气的是,那两根有对联的漆柱上方,雕刻精细的“牛腿”被山外人盗去了。我果然看到立柱与横梁九十度的交叉处,原来的“牛腿”被两块新鲜的楠木料所取代。
龚山村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姓龚。在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里,家族观念相当深刻,往往一个村落就生活着一个姓的一个家族,多建立自己的家庙祭祀祖先。祠堂除了用来供奉和祭祀祖先外,也是族长行使族权的地方,凡族人违反族规,则在这里被教育和受到处理,直至处死或驱逐出族群,所以它也可以说是封建道德的法庭;祠堂一姓一祠,旧时族规甚严,别说是外姓,就是族内妇女或未成年儿童,平时也不许擅自入内,否则要受到重罚。
但是,2008年2月18日,这座位于海拔600多米的龚氏宗祠,却改了几百年族规,这正是抗冰抢险的非常时期。我国南方这场震惊世界的冰雪严重摧毁了浙西的500千伏高压线路,造成23条主要电网瘫痪,196座铁塔倒塌,其中12座在海拔1000多米的龚山上。为了支持浙江人民尽快恢复电网,重建家园,江苏省电力公司负责这12座铁塔的拆除和新建工作。在运送铁塔器材最紧张的关头,浙江省军区台州军分区200多名官兵来到龚山协助运送铁塔器材。但是,100多名官兵住宿问题难于解决,民房不仅简陋,而且不利于集体居住和集体行动,怎么办?为此,部队首长找到了龚山村村民委员会。为此,在村委会的组织下,龚山村龚姓长辈们迅速聚集在龚氏宗祠,召开龚氏家族会议。朴素而善良的老人们,经过最后商量,达成一致意见--修改族规,欢迎人民军队住进龚氏祠堂!
2月19日下午2时左右,我在村口运送塔材的现场采访。一位气宇非凡的军人以特有军人步伐从村里走来,边走边与温瑞华总指挥交谈塔材运送的话题。经温总的介绍,我得知这位魁伟的军人就是浙江省军区台州军分区姜文超副司令员。简单的介绍后,姜副司令突然情绪激动起来,向我讲诉了以上情况,并一再嘱托我:请作家同志一定写一篇文章,将我们军人对龚山村的群众最崇高的敬意表达出来!
“他们不仅破例让我们官兵住进去,还不断有老乡送来桌椅板凳等日用品,我们……”姜副司令员那具有军人特质的严肃表情,突然间变成柔情的哽咽,他从随从的战士手里拿过矿泉水喝了一口,而后停顿一下,才稳住了情绪。
得知这个故事,我于次日晚就以一篇《破了千年族规,龚氏祠堂住进百名官兵》的文章,发在我的博客里。而后我再次来到龚氏祠堂。
站在庄重又古老的祠堂,数百年的朝代更迭、战争烟云、文革浩劫、改革开放,一切都或多或少地浸染到这里,风化了土墙,斑驳了栋梁,唯一不变是沉默的大山和这里的寂静。我的目光抚摸着排列有序的绿色军需,再仰望正厅墙壁上那依稀可辨的“毛主席万岁”的标语,我读出了龚氏传统的礼教和庄严的美德,正是这种美德的遗存和延续,才使他们选择并做出不辱于先贤的明达及仁厚之举。

